腊月二十四,北京德云红事会馆里陶阳大婚,宴席菜单流出时,有心人注意到凉菜碟里摆着一小碟葱油拌茨菇片。江南籍的宾客多夹了几筷,北方朋友举箸迟疑,问这是土豆还是荸荠。席间有人答:茨菇,沈从文写过的,张爱玲也写过的,旧时江南水八仙之一。
茨菇实在是被低估太久了。荸荠有清甜,莲藕有脆爽,菱角有粉糯,茭白有鲜嫩,水八仙里七仙都进了生鲜超市的精品货架,唯独茨菇,常年缩在菜场角落,和芋头山药挤作一堆,灰扑扑、圆滚滚,像一个不会营销自己的老手艺人。
中医可不这么看。《本草纲目》里李时珍写茨菇,“气味苦、微寒、无毒”,主治“百毒,产后血闷,攻心欲死,产难衣不出”。现代人用不着这些古方,但茨菇清心凉血、通淋利尿的功效,在江南民间依然口口相传。苏州人冬天炖肉必放茨菇,说能解油腻、降燥火;扬州人做茨菇炒肉片,讲究切薄片焯水再炒,去其微苦,留其清鲜。这不是口味偏好,是几代人传下来的食养经验。
茨菇的苦味是其药用价值的密码。这种苦来自茨菇特有的黄酮类化合物,现代营养学证实其具有抗氧化、抗炎、辅助调节血脂的作用。苦味食物多寒凉,能清心火,这恰好对应当代人的常见症候——熬夜、焦虑、外卖油腻、舌尖红赤。江南老话“冬天吃茨菇,一年不上火”,并非玄学。
然而茨菇入菜门槛不低。不会处理的人第一次做,满盘苦味,从此敬而远之。懂行的人知道,茨菇怕铁刀,切完即刻氧化发黑,最好用不锈钢刀,切完泡进淡盐水。焯水是去苦的关键,水沸下锅,半分钟捞出,冷水激过,苦味褪去大半,粉糯犹存。老苏州还有一法:茨菇与肉类同炖时,提前用开水烫过表皮,刮去那层薄衣,苦味源头便掐断一半。
最宜茨菇的烹法是炖。五花肉煸出油,下茨菇块同炒,烹黄酒、酱油、冰糖,加热水慢炖四十分钟。茨菇吸饱肉汁,粉而不散,苦味化进汤里,只剩若有若无的一缕回甘,恰好解了猪肉的腻。这是一道时间换滋味的菜,急火快炒出不来那个境界。
茨菇也有地域门派。苏州茨菇圆而白嫩,适合烧肉;扬州茨菇长卵形,质地紧实,适合切片炒;云南有乌芋茨菇,紫皮白肉,苦味更重,当地人却爱其清火,切片晒干,炖鸡时丢几片进去,说是给汤提“清气”。汪曾祺写高邮茨菇,说“苦、涩,但很好吃”,这是吃过的人才懂的辩证。
每年霜降过后,茨菇才真正落味。江南菜场里,老太太们蹲在地上用小刀刮茨菇皮,身边放一盆清水,刮一个丢进去。这是初冬的市井仪式,和北方人渍酸菜、四川人灌香肠一样,是用手记住的节气。
茨菇不会成为网红食材。它没有牛油果的异域身份,没有羽衣甘蓝的时尚标签,也没有铁棍山药的营销话术。它只是一味苦过之后才懂回甘的水中之参,等着懂它的人在炖锅前耐心守候四十分钟。就像那碟被北方宾客迟疑夹起的葱油茨菇片,尝过一口的人,大多会再夹第二筷。